传奇和故事的区别在哪里？

若需简洁回答，则如下：传奇便是像乔丹一样，在总决赛射中决定冠军归属的决胜球，或者像拉塞尔一样，在总决赛的决胜战拿下最后一个决胜篮板，在荣耀的巅峰功成身退，留给世界帝王的背影——而故事，便是在做到类似以上的壮举之后，继续工作着，老去，褪去英雄的光环，沉入凡人的群体。前者的票房号召力显然远胜后者，而且愈加瑰丽，更合大卫•斯特恩——那个培植乔丹接班人、推广国际化、限制球员服装、让NBA越来越像梦剧场的大老板——的心意。

而乔•杜马斯的存在——你现在偶尔还能在奥本山的看台上望见这个俨然办公室一族的中年人——则是一个标准的、简单的故事。

路易斯安那州出过佩蒂特、奥尼尔和卡尔•马龙这样的铁骨悍将以及韦德这样的天才，而在乔•杜马斯为麦克尼斯州立大学这支无名学院打球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191公分，貌不惊人，谈不上出众的身体素质，没有像坎普、摩西•马龙们一样在高中就名震天下，没有像加内特、廷斯利一样在街头篮球扬名立万——他是如何开始篮球训练的？答：小时候，在他所居住的小镇，每晚独自在后院练习投篮，然后在睡梦中幻想自己成为一名杰出篮球手——这样的例子并不新鲜。雷吉•米勒在后院被姐姐打得不敢切入篮下只能在外围练远射，而德雷克斯勒在父亲的车库里练会了扣篮。而杜马斯，他甚至没有一个对手。他的5个兄弟姐妹都爱玩橄榄球，他只能一个人对着篮筐练习远射，并闪躲着幻想中的对手——比如奇克斯，比如J博士。

80年代并不是一个流行高中生跳级进NBA的年代，但能在大学里耗满四年也不是普遍的事。杜马斯在和马龙们的战斗中结束了大学生涯。1985年，活塞队第18位选中了他——对当时的活塞队而言，虽然杜马斯不是一个天才，但用第18位选一个NCAA史上得分第11的超级射手、精通篮球、橄榄球等多种运动，看上去也不声不响的老实孩子，不算一种赌博。杜马斯没有让活塞失望——但也没有让活塞有偷了宝贝的快乐。同年的尤因使纽约狂喜、马龙在犹他展示肌肉时，杜马斯安静的打满了全季82场比赛。跑动、做出正确的判断、分球、中投、罚球，绝少的失误。

以及防守。

在杜马斯到活塞前两年的冬天，活塞刚以186比184击败了掘金，成就了NBA历史上最高的比分。在查克•戴利到来之前，活塞是一支没有人乐意去从事努力防守的球队。一步不离的盯着自己的对位对象，判断他的假动作，用滑步封锁他的突破，随时用手去干扰他的投篮企图，判断他要运动的方向，招呼队友协防及应对挡拆——这一切活是如此的枯燥无味。而杜马斯却像他那对从来不逃弥撒、每周末按时去教堂的虔诚父母一样，自觉自愿的完成了这一切。

凭借着这个，1986年的春天，杜马斯成为了底特律活塞队的首发后卫——与他搭档的是他大学时最喜爱的球员，伊塞亚•托马斯。那时年轻的他们显然不知道，他们将成为NBA历史上最杰出的后卫组合之一。

以及最大的反派。

凯尔特人在1986年达到鼎盛后便繁华落尽，东部群起逼宫的豪强里，活塞首当其冲。杜马斯身边换上了萨利、兰比尔、罗德曼等坏蛋。活塞队成为了联盟最强悍的防守型球队，成为了历史上最邪恶的形象之一——用冲撞、击打和各种肌肉活，以及恐吓、谩骂来使联盟的其他球队望而却步。在这一切之中，杜马斯安如泰山，依然如故。他像个圣徒一样存在于底特律那臭名昭著的团体中，每场像认真操作的工匠一样，防守着对手的箭头人物，使联盟所有攻击手都对活塞队的防守闻风丧胆。活塞用充满侵略性的、足以破坏任何对手节奏的防守，在拉里•伯德老去之后称霸了东部，并压制着新生的公牛、骑士与老将散尽的76人。1988年，活塞杀入了总决赛对战湖人，第七场败北。24岁的乔•杜马斯与联盟史上最强的后卫魔术师对上。对他而言，这是难以想象的财富。

于是，第二年，又是湖人，又是总决赛。第三场，杜马斯在第三节依靠他朴实无华而又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投射，在联盟史上最华丽的球队面前连取17分。在比赛的最后时刻，对防守精益求精的他在一次界外球防守时漏人——为了弥补这一点，他扑向对手，张开四肢，将里弗斯的出手盖掉，使自己全场31分的表现得以完美收场。几天之后，洛杉矶斯台普斯，总决赛第四场，最后时刻的暂停。活塞已经稳稳的取下冠军，即将在湖人主场欢庆。那是贾巴尔的最后一场比赛。兰比尔在吼叫，托马斯在流泪。而杜马斯，将一块毛巾搁在头上。

“那时我的心绪平静如湖。”之后被采访时，他如是承认。“我只是想，噢，我们是冠军了。”

15年后，当活塞同样击败湖人，获取2004年总冠军后，昌西•比卢普斯获取了总决赛MVP，被称为草根MVP。而奇怪的命运实际上在1989年已经显现，乔•杜马斯，在他的第四个赛季，26岁的夏天，除了当季第一防守阵容之外，又加上了一个对他而言匪夷所思的荣誉——总决赛MVP。底特律活塞队史上，首个总决赛MVP。

这是他辉煌的顶点，但对他而言来得太早。1989年，活塞二连冠，伊塞亚•托马斯实至名归的拿下总决赛MVP，拱卫了他活塞队真正领袖的地位。但那个系列赛对杜马斯而言，则意味着更多。第三场，在波特兰击败开拓者后，妻子打来电话告诉杜马斯——这一事实赛前已被队长托马斯及活塞公关部主任麦克罗斯基知晓——杜马斯的父亲去世了。

“我今晚回家。”杜马斯在电话里对母亲说。

“你们2比1领先，”他的母亲说，“拿下周二和周四的比赛，拿下总冠军，周六回来举行葬礼吧。”

杜马斯做到了，但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一个总冠军是他黑暗的开始。

如今熟知历史的我们知道90年代属于公牛，而依靠杜马斯为首的诸将竭力阻止的乔丹，也在这个年代成为不可阻挡的神。90年代对活塞而言是漫长而黑暗的时期。兰比尔、托马斯退役，罗德曼远走之后，杜马斯成为了唯一的留守者。他成为了活塞最好的得分手，入选了1994年组建的梦二队。他提携1993年入行的阿兰•休斯顿和林齐•亨特，使两者成为活塞外围的重要武器。他教导1994年的探花格兰特•希尔，教他寻找分球线路，用自己的远射为希尔减轻压力。他像一头老黄牛一样勤恳劳作，使人甚至忘记，他曾经站在总决赛的最高领奖台，举起过总决赛最有价值球员的奖杯。

领导一支球队度过黑暗时期是令人痛苦的事情——想象一下乔丹退役之后留守公牛的库科奇，想象一下张伯伦转会之后支撑76人的康宁汉。往昔的荣耀已一朝散尽，而你必须教导着孩子们，追诉光荣并灌输强者之道。杜马斯在年过30之后成为了一个三分射手，在而立之年陪着年轻的希尔一起入选了全明星阵容。这是他最后的光荣，他陪着希尔走完了让活塞恢复元气的年份。他没有等到2004年那振奋人心的赛季。1999年夏天，36岁的乔•杜马斯退役。之后一年，希尔远走奥兰多，而本•华莱士来到底特律。而这，已不是作为球员的杜马斯所关心的了。

如今我们阅读关于乔丹的传记时，会发现一个又一个被钉上耻辱柱的名字——杰拉德•威尔金斯、布莱恩•拉塞尔、杰瑞•斯塔克豪斯。他们都声称能对付乔丹，但又在各个不同的场合成为了自己大话的牺牲品。历史告诉你，乔丹总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无人可防。但乔丹自己偶尔能够说出几个名字——你知道，能让高傲如他说出来的名字，是什么样的分量。米奇•里奇蒙德，乔•杜马斯。这是两个最常被提到的名字。

每场都放低重心，不理会挑衅和口水，认真的盯视着对手的眼睛，认真跟随对面最强选手的每一步，坚持不懈、无论被攻击多少次都始终如一的保持防守强度，选择时机进行肢体接触。这一切看来并不困难，但是和一个强悍如乔丹，以及其他诸如里奇蒙、佩顿、斯普雷维尔这些怪物们，保持48分钟的勾心斗角，这是想起来都令人窒息的事。而杜马斯不动声色的做到了这些。在他的运动生涯后期，他在进攻端也成为了一个超级指挥家。希尔是活塞的发动机，但杜马斯才是指明球队方向的人。在他职业生涯的最后四年中有三次，炉火纯青的杜马斯全季失误都不到100次。沉稳、老辣，绝不犯错，用三十岁之后才日渐常用的三分远射瓦解对手。甚至中投王阿兰•休斯顿在纽约也承认，他的投射进步得宜于杜马斯的指点。

一个最为古典和标准的防守者、射手和篮球运动员，在投射、防守、传送、控球上都如教科书一般经典。这是乔•杜马斯。而NBA在他退役之后，依然没有忘记他。1996年，NBA设立了乔•杜马斯体育风尚奖，表彰那些具有乔•杜马斯般绅士风度和高尚品德的球员。如果你能够联想到他曾经呆在一个被称为“坏孩子”的团体中，你将会明白这个“乔•杜马斯奖”的存在是多么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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