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气的模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树那么生气,他的脸颊在一秒过后涨红如同寒冬受了严重的风吹。他紧紧地扳住粗鲁的陌生人的肩膀,眼神冷漠无色仿佛浸泡在冰水中的伏特加。“请你道歉”,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冷酷到残忍的声音,就好像帅气的汉尼拔对最后一个杀人凶手说“我是来取你的头”。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像个闷在被窝里的高烧病人一样汗如雨下,我胆怯地躲在他的身后,连同我的世界一起,藏在他的身后。我就那么接受了他的保护,坚信不疑。尽管那一年的他只有5尺6寸,尽管那一年的我们还只能偷偷牵手然后在离开学校两条街道的路口松开。后来,他对我说“白芷,我们走吧。”,挂着满不在乎的表情,紧紧地捏着我的手,骨节交错,我疼得叫出了声。我还记得马路边上的肯德基爷爷笑得很慈祥。
终于下载完了与超音速那场比赛的录像,尽管我已经知道姚明摔倒过,尽管我知道这场比赛他就像个凶狠的孩子,可我还是试图通过深呼吸来刷净脑海中的所有耳闻。我故作平静地看到了那个快攻,看到那个白色皮肤的男人作出同归于尽般的抱摔动作时,我几乎以为他是来自俄罗斯的摔角士。姚明的右肩重重擦在了地上,而我则用力盯着他仍然套着护具的右膝,呼吸瞬间畅通无阻,可是我明明重感冒。我记得我还在微笑着若无其事地与陪着我的小一聊天,可是她说,“你刚才怎么面色惨白愣了20多秒,我掐着手表,以为你不舒服准备帮你叫救护车呢”。可是,怎么可能,我明明若无其事地一直与她讲布拉德-彼特在《巴别塔》中的温情。
初一的时候,成龙的《我是谁》上映,树第一次约我看电影,我们像其他人一样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家附近的电影院很促狭地先放了一部乏闷地讲述爱情以及死亡的电影,多年之后,这部电影在我的脑海中幻化成为《一条叫安达鲁的狗》。八点十五分,门禁时间到,《我是谁》还没有开始。我比父母的承受底线提前了两分钟跨进家门,当时是20:28,树对我说“没关系,我们下次重新看”。这一个“下次”直到他消失不见为止都没有到来,他走后的那个夏天,我从漕溪路淘来《我是谁》的修复版本,独自陷在沙发里,看一部无趣的电影直到喝光了一瓶可乐。
成龙总是在他的电影里穿来梭去忙于应付众多看上去就像学会了直立行走的大白猪那样的莽夫,并且他总是在很多精巧安排的细节之间化险为夷。可是这不是蝙蝠跳舞的幽暗古堡也不是杀机藏匿的鹿特丹,姚明不是Jacky Chan,他没办法从高楼顶上一跃而下觅得一线生机,也没有导演和编剧为他安排跌宕弯折。这里是象征篮球圣域30座神殿之一的钥匙球场,他真切地重重摔倒在摄影师面前。那个完成了奇袭任务的勇者趾高气昂转身准备离开,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防守,或许是被他放倒的这个比他高足足9英寸的大个子,或许是在训练师忙碌之后面对那个钢铁非洲大肘。
楼下矮灌木丛中有一只黑猫掠过,那只猫有些跛,叫声总是嘶哑苍老,而球场上则有一道黑影掠过。我知道一切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树说“客观事实不可能因为再三否认就变成伪证”,就好像柳树总会发芽樱花总会开放夏天总会到来冬天总会地冻天寒,在我眼中,崔西和姚明之间透明的细线从未因为惯常的不可见而弱化它的存在。他紧皱着双眉,甩掉了往日优雅慵懒的微笑以及如同古典歌剧一样悠扬的动作,他的眼神之间染满了剑拔弩张的凶狠颜色,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愤怒到动用武力的崔西,我与那些几如传说的古老残象素未谋面。白人大个子只是昂着头回击了两句之后便没了声响。赫拉克利特在西方最古老的还未成型的美学体系中认为只有对立才能产生和谐,就像数千年前留下的箴言那样,此时眼前那副画面,黑色与白色,激愤与怯懦,前进与后退,一切就像精心构思的具备倾斜视角的油画《决斗》(若-特里 1797-1845)
彼特在《巴别塔》中为了他爱的女人像头困兽一般敏感而焦躁地与人为敌——自私的、不安的、茫然的或者试图安抚的所有人。崔西冲上来的一刹那,观众一副观赏斗殴的兴奋,霍华德忙着分开众人,其他球员一片混乱各占一营,崔西像个气急败坏的孩子拼命想要挣脱阻拦冲向他眼中唯一的敌人,目标明确。我眯起眼,抿住嘴,下意识地将刘海拨开,小一侧过身子一把抱住我说“你又母爱泛滥了,亲爱的”。母爱吗,我笑着随她一起左右摇晃。
白人大个下场了,他被判违体犯规,裁判终于知道除此之外他便没有办法平息火箭球员的怒火了,甚至若非如此他也有可能收到炭疽杆菌邮件或是一份熊猫烧香病毒,我相信中国球迷的热情总是难以置信的,尤其是所有人都当姚明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或者血脉兄弟的境况之中。小一指着超音速板凳席上那个正在发怔的凶手说“看到么,他现在的脸色就像你刚才一样”,顿了片刻,她又认真地补充“不过你的眼睛比他的大”,再然后她又小声补充“我是说你刚才瞪大眼睛之后噢”。我为后半句话得意洋洋(并且很自然地忽略了她试图隐藏的那句诋毁),我大呼小叫故作受伤状为麦蒂的那个技术犯规鸣不平,当然了,我骂裁判的充其量是shoot,在LA的Lily这么教我,她说淑女应该用shoot来代替shit,我于是就连续骂了数不清的shoot,直到小一轻轻问我“你是在叫他吗”。
其实小一问错了,她应该问“你是在想念他吗”。我只是没有想到,原来Lily教我的这个shoot念多了之后就与那个我忘不了的名字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我们足够长大,大到树可以牵着我的手在我家楼下对我说再见,并且给我额头一个有淡淡烟草味道的吻,遇到我妈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叫伯母好,是的,差不多就是那么长大了。我们又一次走过那个很慈祥的肯德基爷爷,我问他,“树,那个时候你怕吗”。他侧过头,看着我,说,“怕呀,那个人好高大”。“那你为什么还要……”“因为,我要保护你呀。”
因为,他要保护我。
因为,他要保护他。
所以。




